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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报:称之为命运 致“向阳花开”的一代

作者:高世名   编辑:林新钧   来源:美术报    阅读:   发表时间:2018-12-15

  称之为

  命运

  致“向阳花开”的

  一代

  ■高世名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鲁迅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你心同归于寂,你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原不在你心外。

  ——王阳明

   

  

 

  ◀许江 东方葵-铜壁

  280×540cm

  布面油画 2015年

 

  归-藏

   

  许江画葵,已逾十余载。

  2003年8月的某日,在马尔马拉海附近的小亚细亚高原上,许江邂逅了那一片广袤的葵原。那是他生命中的重要时刻、艺术生涯的决定性瞬间,对他和葵的这次不期而遇,许江写道:

  我蓦然遭遇一片夕阳下的老葵。那葵钢浇铜铸一般,与大地浑然一体。它们正朝向同一个地方,太阳从它们身后缓缓落下。我仿佛看到一群老兵,也看到我们自身,那曾经向阳花开的一代人。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关于向阳花的经验——那时代的群体命运和现实的风雨沧桑,那交叠我心并在记忆中蒸煮了几十个年头的经验——被怦然激活。我看到了将一代人的生命历史性地活化而为的存在。我不仅看到了葵,而且看到了葵的荒原表情,看到了一个季节和站在季节边上的自己,从此开启了我的葵园绘画。每次创作,我都仿佛回到那里,回到那个夕阳西下、大地苍茫的“众神的黄昏”。那个时刻是我葵园记忆的起点,也是我后来无数葵园意象的家园。

  面对这片生满老葵的原野,许江被一种命运感击中。他仿佛正在其中,他就是那衰老而倔强的阵列中的一员。这亚细亚之葵,东方之葵,坚硬干枯的葵秆倔强地挺立着,不知在这片亘古的土地上等待了多少个春秋。

  最早打动许江的是葵与大地的同体一色,葵的阵列熔铸在大地上,“与大地浑然一体”。在此之前,许江以《大地上》为题创作了一系列水彩组画,这组作品以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苍凉在水彩画的历史上独创一格。《大地上》描绘了北方大地荒寒的原野,原野上浑茫而虚无,只有土地和道路,以及返乡者孤独的灵魂——这“大地上陌生的某物”。此刻,亚细亚荒野上的葵原,把中西艺术史中已成象征物的葵重新拉回大地之上,荒寒大地上的主体由此现身。此主体并不是主人,所谓主人只是某物的占领者,主体则是大地的操持者、经受者与承担者。对他而言,大地即是其命运。

  在这个意义上,许江从来都不是一位风景画家。在西方艺术史中,风景画的发生,依托着自然客体化的过程,正是在近代世界观的建构中,风景才从大地中被剥离、提炼出来。所以W.J.T.米切尔说:“风景是一种媒介,是由文化中介化的自然景象”。然而,在许江的“远望”系列中呈现出的,却是一种在时间的溶剂中渐次消蚀、疏离继而远去的景象;画笔执着地守望并且诉说着的,是始终发生着的、未完成的和已消逝的事物,是“逝去与即将逝去的风景”。在“葵园”系列中,葵与大地浑然一体,被展示的风景重新返回到大地的沉默之中。这是对自然归藏之道的应和——天何言哉?天何言哉!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地的沉默中,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终有一死的我们,也拥有了大地上的生计与家园。

  葵是原野上的拓荒者,它在大地上生长,它的生长又滋养着大地。最终,它的身体返回大地,与大地融为一体。葵在天空与大地间的生死轮回,承载着更生与归藏的大地之秘。在存在哲学的意义上,“大地”(Erde)就是存在本身,是一切涌现者返身隐匿之所。在圣经《创世纪》中,耶和华对人的诅咒是: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食。地必长出荆棘和蒺藜,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人(homo)的命名来自泥土(humus),生于大地之上,是人的命运;而这亚细亚高原上的老葵,于许江而言,则是命运的礼物。

  “一岁枯荣一往来”,葵反复生长于大地之上。对许江来说,画布即是土地。用一支画笔种葵,“艺”之源头,本就是种植。十多年以来,他在画布上耕耘劳作、挥洒堆积,用数千只画笔种出片片葵园。许江说,“国画如渔人之捕捞,油画若农夫之耕作”。有经验的渔人在收网的瞬间即时收获,而农夫们的收成却需要经年累月的劳作。中国画讲求应物赋形,笔笔相生,紧劲连绵,不可断绝,而油画却必须经过反复的抹去重来、覆盖堆积,画布上的存在才渐而成为画者的一方“心田”。

  “这是一个缓慢的生命过程”,许江说,“绘画不是方案及其实现,而是每时每刻、经年累月的建构”。十余载葵园是他一个人旷日持久的战争。在他简单而朴素的画室里,到处留存着战斗的痕迹。上万支管状颜料堆积成的战壕,数千支用废的画笔,被飞溅的颜料反复覆盖了几厘米厚度的地板,手掌心被画笔磨出的老茧和深坑,以及画布上被笔与色点燃的群葵……处处都在提醒着这场战争的漫长与惨烈。

  绘画的真理只在绘画现场现身。在画布前战斗,每一个形象都是斗争出来的,每一笔都是战斗的痕迹。在一次次画布前的孤绝奋战中,许江的绘画经历了一个缓慢的变化——从堆积到铺陈,从涂抹到书写;巨幅画面背后的惨淡经营,伴随着笔性中越来越强化的书写意志,使他的画面展现出巨大的张力和强度。笔触追逐着激情,纵横恣肆,飞扬激越,每一笔都是随机纵意的发生和建造,每一刻都蕴涵着战斗中的蛰伏与奔赴。覆盖涂抹,纠结反复,塑造出葵的坚实与凝重;参差错综,笔笔分明,奏响了大地的风霜与雷霆。画室中的困惑与怀抱,绘画时的搏斗与挣扎,无数次开启与遮蔽,无数次无功而返……,终于,群葵一体,从大地深处如铁与血的波浪般奔涌而出,以其沉重的肉身,堆积而为它自身命运的丰碑和祭坛。

 

  身-世

   

  许江与葵的相遇,是命运的礼物,而他十多年画葵,则是假物以自知。王阳明年少时念及“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格竹七日而致疾,最终明了“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许江画葵,苦心孤诣,以我格物,方知葵为何始终朝向东方;以物格我,方知此向阳之花原不在我心以外。许江画葵十余载,为的是自知自识,更是为了画出一代人的生命记忆、一代人的精神图谱。这一切,只因为葵是他的身世,他的心象,他的命运。

  “咫尺身家分去住,霎时心迹判行藏。”黄景仁诗句中所表达的,是中国人独特的“身”之意识。在中国人的生活世界里,“身”从来不止于肉身,而是饱含着人生况味和存在历史的“身世”。从身之历史性出发,艺术家个体的生命历程与作品意象的生成同时且同构,聚合于葵的形象之上。

  许江画中的葵,是“东方葵”。葵名东方,不只由于此主题缘起于“东方”的小亚细亚高原,也不只因为它们永远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东方葵,有着更加复杂难言的身世。葵的生长始终朝着日出的方向,许江画葵,是要讲述向阳花开的那一代人的故事。那同时也是浴火重生的一代,他们在新中国出生,在文革中长大,在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中与中国社会一路同行。他们犹如荒原上的老葵,历经革命的狂热和后革命的幻灭,亲历中国历史上最迅疾的思想变革与最剧烈的社会变迁。文革结束,许江这一代人带着文革之痛和历史的迷茫进入大学,进入艺术或思想的场域,这是他们的源头也是他们的机缘,构成了他们历史经验和精神生产之间的内在枢纽。

  这一代人的成长过程中,有两位写作者在他们心灵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一位是鲁迅,另一位是毛泽东。鲁迅展露了创造者与批判者的纠结,毛泽东则把革命的两面(拯救与破坏、反转与开端)推到极致;鲁迅在黑暗中的独行与斗争、横站的姿态和深沉的勇气,毛泽东浪漫的文人情怀,他所唤起的对人民、对“公”的膜拜,以及彻底的斗争哲学……向阳花开的一代,他们的情怀和心志在此二者之间辗转半生。作为文革后的一批艺术家和知识分子,许江在西潮汹涌的八十年代留学欧洲,他所攫取的思想资源,“一手是存在哲学,一手是后结构主义”;前者从虚无中觅存有,于存在之困境中求得安身立命;后者是思想批判的武器,自我解剖之利刃。因此,他们与上一代的差别分外明显——他们不再憧憬革命浪漫主义式的单向度乌托邦,而是于灰中觅火,从黑暗处寻找光明;不是批判、斗争,而是解构,前者只需立场坚定鲜明,后者却是解除建构(Deconstruction),筑基于思想考古式的系统工程。经历了当代思想的洗礼,这向阳花开的一代人早已明了,重要的是向日葵,而不是太阳。正如查拉斯图特拉对太阳作如是说:“想你必已倦于光明……倘若不有为你所照耀者,你的幸福何有?”

  日出东方,葵向着太阳生长。他们是在革命/后革命伴生的双重结构中重新生长的一代,这“革命/后革命”悖反着的统一体,既是历史结构,又是心灵结构。带着这一结构,他们经历了理想主义幻灭,从理想走向虚无又从虚无中唤起希望的过程,如同葵在大地上的生死轮回。他们曾经被理想奴役,被阳光灼伤,然而即使在市场主导一切、消费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里,他们依然拒绝幻灭,拒绝虚无,在沧桑中坚持纯净,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向阳花开,这是中国历史上独特的一代,这是当代人中独特的一群。他们是如此独特,无论在何时何地,从字里行间,从画面上,从歌声里,我们都可以明确地分别出这代人的气息,辨认出他们的身影。向阳花承载着他们共同的生命经验和精神气质,葵是他们体内最难以消化的部分,是他们的情意结,他们的集体性自我,它承载着他们共同的历史和人间岁月,称之为命运。

  对于此命运,与许江同年的孙歌说道:“向日葵们,以它们的微不足道组成了跌宕起伏的命运交响曲,在那个时代里演绎出历史的浑厚与坚韧;他们以生命诠释了大时代里个体命运的承担,诠释了荒诞之中的崇高和崇高之中的荒诞。那个时代的沉重,那段历史的坚忍,无法容忍轻佻的歌颂,也同样无法容忍轻佻的遗忘。”

 

  葵-颂

   

  许江执意把他的展览命名为“东方葵”,这也是他最新一组巨幅画作的名字。在这组作品中,许江以巨大的形制、恣肆的用笔和纪念碑式的构图,强化了“体”的经验和“身”的历史,同时进一步地从“体”与“身”的映照中使表现性绘画获得升华——重新点燃了“诗言志”的传统。

  东方葵,蕴含着一种情志。此情不是抒情之情,而是“类万物之情”;此志,也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而是心中意气,胸中块垒。

  此情此志,并非流于隐喻或象征性的表达,而是在画家和群葵彼此观照的复杂关系之中得以实现。在葵园早期,许江把葵植入浑茫天地,以“俯瞰”的姿态成就一种历史的“远望”;渐渐地,葵脱离了土地,放弃了原野上的诗意,而被摆置在剧场/祭坛之上,成为被献祭、被“仰瞻”的“无地花”。近年来,葵的形态愈见丰富,或为游目骋怀、含思“外览”之“葵平线”,或为守静“内观”、化身千万的“一花万果”。在展览中,这些观照之法随着许江作品的不同单元一一呈现出来:“层览”以阵列般的油画长卷向中国画的手卷传统致敬,展现出一个辽远而隽永的横轴视界;“综观”中凝重奇崛的铸铜雕塑《一花万果》以及纷纭群化的水彩作品,探讨“浅深聚散,万取一收”的观象之道;而大厅中訇然耸立着的那片黑压压的葵群,则如同暗夜中的流火,奔涌,升腾,凝聚而为一代人激越的塑像。在德累斯顿国家博物馆馆长费舍尔眼中,这片名为“共生”的葵园,如若“一片从灰烬中向上流动的黑色火焰”;而对许江本人来说,这件作品的首要之处,是要在“俯仰之间”钩沉起的生的历史与存在的心迹。

  展览中最关键的“重屏”部分,展现的是他最新创作的大型油画“东方葵”系列,九重巨屏将展厅切割为一条曲折的道路。行行重行行,在重屏间行走,如同踯躅于历史的丛林,那九重巨屏,分明是无数老葵的身躯堆砌而成的历史之墙与命运之墙。树声征战起长风,穿行于历史和命运的墙垣,空间里回荡着画面中传来的声响:呜咽、嚎叫、呐喊、挣扎,浑浊难辨……这一切画面中的轰鸣,激荡混融而为一种古老、悠长的音调,宛若一曲深沉奇崛的凝固的哀歌,在空间里迂回逶迤,屈折展开,如黄钟大吕般恢宏激越,荡气回肠,却又令人心生惆怅,低徊不已。

  在我的意念中,这是一部葵颂。

  颂,在商周时期是祭祀之乐,有沟通天地之工。然而,在许慎《说文》的系统中,颂乃貌也,在仪在容。东方葵颂,其貌葳蕤,其威如嶽,呈献出的是革命与后革命纠结着的历史境域中,“向阳花开”的一代人集体命运的屈折与展开。东方葵的重屏巨嶂之间,不惟回荡着听之不闻、即之依稀的隐约乐章,更充斥着这一代人的身影和精神图像。这些向日葵们聚集在一起,一丛丛、一簇簇,相互支撑,彼此呼应,或为列兵般精神抖擞的“葵阵”,或为叠加堆积火焰般升腾的“金塔”,或为两军对垒短兵相接的“断壑”,或为泥沙俱下雄壮苍凉的“狂飙”……这无数葵的身躯建筑起的画面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此力量不仅属于葵本身,而是来自那孕育化生、承载万物的大地。葵与大地的合体即是“葵源”,那漫无边际的葵原大地深处蔓延着的火焰,是一代人生命意志的根系,反复更生于归藏和绽放之间。

  在归藏与绽放之间,这葵虽是大地上共生的一群,却又难掩它们的孤独岑寂。如果说,“远望”系列中沉浸着的,是大地深处的疏远与孤寂;在“东方葵”的画面上,却是集体中的寂寞,人群中的孤独。许江的葵,总是那历史遣送的一群,而这集体性的“群”与“众”,却总归是千千万万个“一株”;这一群与一株之间的辩证,呈现出这一代人那集体性同时又绝对孤独的生命体验。这些在历史劫灰中重获新生的阳光的囚徒,理想、沧桑、坚韧、倔强,孤独而不颓废,苍凉而不哀伤。这曾经向阳绽放的一代,由此可以沧桑入画,于磨难中获得滋养,从孤寒中觅其膏粱。

  红太阳所表征的时代已然逝去,留下的唯有心头的火种,手中的火栗。在无边的孤独岑寂中,向日葵们早已学会在人群中彼此辨认。面对东方葵巨大的画面,于坚说:“这是广场或者废墟,从广场到废墟,只有一步之遥”。凝视着画面中孤独的群像,余华说:“向日葵们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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