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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永良: 从鲁迅肖像到意笔线描 再到指墨意趣

作者: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   编辑:姜秦淮   来源:杭州日报    阅读: 发表时间:2020-05-14

作者: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   编辑:姜秦淮   发表时间:2020-05-14

“薪火相传”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名师谈艺系列

吴永良: 从鲁迅肖像到意笔线描 再到指墨意趣

弘一法师

 

大颐寿者

 

       2018年,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与党委宣传部联合开启“薪火相传”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名师谈艺系列活动,邀请老一辈先生回校,与学院师生分享自己的从艺、从教之道。

       中国美院中国画系的传统,就是师徒授受如家人,师视徒如己出,人最重,道为上,技近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气结殷周血,天成铁石身,一星之末,可以燎原,是谓薪火相传。2019年3月29日,中国美院国画系副教授盛天晔偕助教曹源、陈梦拜访了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画家吴永良,一个多小时的访谈中,吴永良从少时的习画经历到求学艰辛,从时代波折到人生疾苦,从潘天寿先生、周昌谷先生到李震坚先生,从鲁迅肖像到意笔线描再到指墨意趣,娓娓而谈,精神矍铄。其刚健耿介,又蔼然至性,使人动容。

       

       盛天晔:吴老师好!非常荣幸能来采访您。这是学校一个薪火相传的活动,希望能邀请到所有中国画系的老前辈老先生给现在学院里年轻的学子们再上一堂课,通过讲座,对谈的形式,分享珍贵的经验,给他们一些建议和忠告,然后用影像记录下来,把中国画系优良的传统继承下去。首先能不能先请您简单地回溯一下您学画的经历和求学期间的一些故事?

       吴永良:我觉得一个人的童年往往决定了他一辈子的人生道路。我是宁波人,出生在上海的普通家庭,父亲经商,整个家庭没有一点艺术氛围,但我就是很喜欢画画。新中国成立初期,全上海中小学生美术比赛,我得了第一名,奖状很简单,就是一张铅画纸上用彩色粉笔画了个图案,上面写着“匠心独运”。初中时候因为迷上足球,耽误了我考美院附中。第二年附中没去上海招生,我觉得能画画就行,就去考了上海的行知艺术学校。这个学校对我一生影响很大,我的人生态度、艺术观念,都是在这个学校里形成的。我们的老师都是一流的,舞蹈老师戴爱莲,美术老师叶浅予,都是非常好的老师,而且师生间人情味非常重。当时陶行知搞平民教育,把那些抗日战争时期有艺术天赋的孤儿收留到这里来培养。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我讲做人、从艺,应该都要充满着情感,充满着道义。不要为了某些利益,把这个艺术最核心的源头放弃。这正是潘天寿先生讲的:“做好人,画好画。”

       我们是艺术教育机构,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要真真实实对我们民族的艺术,对世界艺术的发展有使命感,这是我们学校的使命。从我读书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我们的老师辈,潘天寿、吴茀之、诸乐三,还有我们人物画家李震坚、方增先、周昌谷等,这些老师是继承了我们学院传统的、优秀的、精华的东西,正是从他们身上,让我们体会到在学校里不光是学画画的技能、技法,更重要的是怎样从精神上去培养和锤炼高尚的人格,做一个正直的、真诚的、善良的人,这是我从艺几十年的深切感受……

       艺术,尤其中国画,我们讲要追求心化,就是心灵的东西,这个是最重要的。基本技法的教授与传习,这些在我看来是不难的,怎样把我们学校里这些好的传统传承下去才最重要。现在中国画系这一批青年教师,都是我们这一代的学生,你们在继承着这个传统就很好。艺术教育,不像一些搞理论的,我们的课堂,就是言传身教。我们课堂很自由的,它不在于一些表面的纪律。比如周老当年给我们上课,从他昨天到旧书店,看了什么帖,很自然地谈到一些艺术的基本规律。出了课堂之后,我们既是师生,也是很亲密的朋友。老师怎样待人接物,言谈举止,学生都看在眼里,就这样耳濡目染。

       一个大画家,他首先是道德文章,艺术实际上是一个人的道德载体,我们讲画如其人,书如其人,我们要继承的就是这一点东西。也是我们国画系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以前建议过,我们中国画系应该做个艺术档案,把我们历来老师、同学们的一些留校作品、毕业创作做一些档案,现在数据库很方便,一方面后学者可以做个参考,另一方面我们自己也可以翻翻看看,回忆一下,中国画系一届一届是不是在向前进,是不是在提高和发展。

 

       盛天晔:对,系里这两年也开始整理了,拍照归档,以前这块做得有点松散,吴老师这个建议非常好。您当时提出了意笔线描的教学,我记得当年在校读书的时候第一堂意笔课就是意笔线描,现在想起来特别有用,中国画用线造型是最重要的,讲究以线立形,如果一上手就是色、墨,很多东西就会丢掉。那么意笔线描这个概念它是从哪里来,最后发展情况是怎么样的?

       吴永良:我还在读书时,一二年级统修,三年级开始分人物、山水、花鸟,四年级再分意笔、工笔。三年级是方增先老先生开始教的,这个期间一直是关于中国画基础课,人物结构怎么画。另外潘老一直是主张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尤其是人物画,脸上要洗干净少画明暗,强调民族特色的东西。我认为这个是对的,但是拉开距离也不等于对外来艺术不吸收,两者是不矛盾的。方老师开始做一个教学实验,搞结构素描,以线条结构为主,尽量少点明暗,这套方法在方老师退休以后由吴宪生老师继承了。80年代初我回来以后上课的时候,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个脱节,从结构素描到毛笔水墨写生,这里面就没有衔接,因为工具材料、表现手法都不一样。

       中国画是要练童子功的,练硬功夫的,这一切最后还是要落实体现在毛笔上。把意笔线描作为结构素描到水墨写意中间的一个衔接来进行写生,是我当初对人物画教学的一个设想。可以打稿子,画大的轮廓,但不要太关注局部。稿子画得太具体反而是种束缚,一定要拿起毛笔就画,打硬仗攻坚战。现在意笔线描的课有没有在上?

       

       盛天晔:现在情况不太一样,同学们大一进来,整个基础部都在一起,对人生对画画的主动性和热情大不如前,条件好了,精力反而分散。

       吴永良:我的体会就是,作为我们人物画专业的,不光工笔意笔,还有一个基础的东西,实际上是毛笔速写,把书法的用笔引进来结合在一起,就像造房子的钢筋一样的。骨架这个问题解决了以后,再加上水墨,色彩的因素,就很丰富了,经得起推敲了。我是从教学状况实际出发来解决笔墨造型的问题,大家反应也挺好的,六法里面第二条就是“骨法用笔”。人物画无论工笔意笔,第一个关键,要解决造型对笔墨的束缚,之后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画。要追求活的造型,速写跟默写非常要紧。我建议同学们尽量多画插图,连环画,平时我也有意识地画一些,方老师也是这么建议的,令人受益匪浅。画连环画,对我们的造型训练是全方位的,画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导演”,演员的选择,化妆、服饰、环境、道具等等都要考虑进去。连环画我最钦佩的就是贺友直,小人书大画家,我有次到他家里去,我说“贺老师,您这个《山乡巨变》是不是到湖南花了很多时间?”他说:“我从来不画速写,靠印象记忆。”道具、服饰、环境他都记牢了,默写非常厉害。所以我提议就是要追求活的造型,活的造型才能摆脱造型的束缚。

 

       盛天晔:您最有名的就是之前画鲁迅先生,前两年您又做了百幅鲁迅小说人物。您为什么选这个题材?是因为对它感兴趣,还是有别的缘由?

       吴永良:实际上我最喜欢的是文学,其次才是绘画。文学是触及人的灵魂,能够影响人的精神领域的东西。文学的使命,责任性非常大,作者一定是要有忧患意识,作品才能触及、震撼人的灵魂。我从小喜欢看书,最喜欢的、最有感触的就是鲁迅,这是一个潜在的因素。鲁迅的那些杂文、小说里描写绍兴的风土人情,跟我们宁波水土相近,让我觉得很亲切,而且他小说中触及人性的描写非常感人。

       一个人的命运,实际上是个性决定的。当你的个性学乖一点,有时候对艺术不一定好。人太圆滑,太世故,你的艺术是不会感人的。艺术一定是非常强烈的,而艺术家本人是要做出牺牲的。做一个认真的、虔诚的艺术信徒,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吴冠中讲的那句话很对,“艺术本来是清苦的。”不要那么养尊处优高高在上,首先还是把德放在第一位,境界放在第一位,不要受一些社会不良风气的影响,不要为了名利而消耗大量的精力。只有你这一辈子对艺术虔诚投入,你的作品才会留下来,才会感人。潘老以前讲,“搞艺术是身后留名的,应该是后人的历史检验来肯定你。”这是比较客观、准确的。艺术家应该是成为一个殉道者,应该用这样一种精神来对待艺术。反之一个人才华很高,但境界不高,人生态度不严肃,才华是会被糟蹋掉的。

 

       盛天晔:再请教一个问题,您的指墨画是不是受到潘老的影响?

       吴永良:嗯,百分之百是受到潘老的影响。潘老那次示范指墨画,我记得是4尺6开的册页,他画,我们看。潘老毫无保留什么都讲:“我画指墨画,准备浓墨,其次稍微淡点,最淡的,还有一杯清水,四个杯子,墨色就是靠这样,因为它不可能像毛笔一样可以调的,浓淡靠沾。”我觉得指墨画写意的味道更重,更随意,更有情趣,可遇不可求,越是不可捉摸的东西,达到的效果就越有独一无二的美感。艺术是不能被重复的,指墨画有这个特点。就像小孩子在涂鸦一样,很开心。但是一定要在毛笔基础非常扎实的前提下,造型很自如了,再在放松的状态下画。指墨画可以随意挥洒,反而是有时候毛笔达不到,画不出来这个效果,画外之画的意味,这个是挺有意思的。

(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供稿,本文略有删节。)